经济日报记者 杜芳 张晓
快递、外卖行业已成为吸纳就业的重要力量，千万“小哥”的权益保障、职业发展、社会认同等问题越来越受到关注。从最初被认为是“临时工”，到企业纷纷为他们缴社保，快递员、外卖员的劳动条件和从业环境发生了哪些变化？未来职业发展空间有多大？这一新职业群体还有哪些困境待破解？
如今，快递、外卖服务早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快递员与外卖员是数字经济时代的新职业，他们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，为千家万户的日常需求而奔跑，被亲切地称为“小哥”。
小哥的奔跑，跑活了即时服务的毛细血管，跑活了街头巷尾的烟火经济，推动着新兴服务业快速发展，也构筑起一方就业蓄水池。新职业为他们提供了新选择，给诸多灵活就业者提供了柔性空间。与此同时，小哥群体充分发挥自身独特优势，深深融入社区脉络，积极投身养老助残、抢险救灾等志愿服务，成为参与社会治理、促进社会和谐的重要力量。
但也要看到，快递员、外卖员等新职业的社会保障、安全保障等仍需完善，职业发展路径有待拓宽，其社会认同与职业尊严的提升等仍是需要进一步破解的课题。
就业蓄水池
近年来，快递和外卖行业从业人员规模持续扩大。移动互联网商业智能服务商QuestMobile（北京贵士信息科技有限公司）2025新蓝领人群洞察报告显示，2025年7月，美团、京东秒送等APP上外卖员月活跃用户规模1403.5万，同比增长74.8%；丰巢管家、顺丰同城骑士等APP快递员月活跃用户规模539.4万，同比增长13.8%。小哥群体成为吸纳社会就业的重要力量。
36岁的吴鹏来自山西襄汾，初中毕业就开始打工。“苦活、累活都干过，1个月收入不到5000元。”吴鹏说。后来他来到北京，成为一名外卖员，从此打开了就业新局面。“靠跑外卖每个月能挣1万多元，攒下的钱在老家盖了房、养了牛，孩子的电子产品也升级了。”吴鹏高兴地说。
记者在调查中发现，小哥群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来自农村。美团研究院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，美团平台上的骑手77%来自农村。他们大多学历不高，又没有一技之长，而快递和外卖行业拥有低门槛、高灵活性和岗位创造能力强等特点。只要愿意跑、肯吃苦，像吴鹏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获得可观的收入。
小哥们不仅活跃在一线大城市，也奔跑在2000多个县城。随着部分传统行业进入调整期并出现岗位收缩，一部分劳动力从制造业、建筑业等传统产业转移出来，以快递员、外卖员这样的灵活岗位寻求过渡。
京东快递小哥刘长红就是被新职业“救赎”的人。“送快递之前，我背了几十万元网贷，将希望寄托在每天买的10元彩票上，活得很不踏实。”刘长红说。自从开始送快递，刘长红每天早上7点半开始送货，晚上7点半收工，通过踏实努力工作，不仅还清了贷款，还在老家买了房，养育着两个孩子。如今的生活充实而平静，“每天早上高高兴兴上班，晚上回家看小女儿唱歌跳舞！”
新职业带来可观的收入、稳定的工作，支撑起更有底气的生活，让小哥们感到踏实、安全并充满自信。回忆起初来北京的日子，京东快递员魏团结感慨良多，那时一个月挣几百元钱，在公园躺椅上就能凑合一夜，生活的窘迫让他感到无比心酸。命运的转折发生在2018年，魏团结经老乡介绍开始在京东送快递。2024年，他的年收入已近23万元。2025年4月，他被评为北京市劳动模范。
“跑一单挣一单钱，工资不拖欠。”淘宝闪购骑手王志强说，“工资每月25日准时到账。如果赶上周六、周日，工资就会提前一两天到账，从来没差过。”付出就有收获激励着他不断奔跑。
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李长安表示，快递员与外卖员不只是一个行业工种，更构成了一个就业缓冲带，高效吸纳从传统产业转移的劳动力，减少了摩擦性失业，增强了就业市场的韧性。为缓解就业压力、保障基本民生提供了有力支撑，成为经济转型期稳定就业市场的重要力量。
职业孵化器
外卖与快递行业告别初期扩张，已进入精细化、规范化发展的新阶段。一个显著变化是，越来越多的骑手与快递员，逐渐摆脱过去零工经济下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”的流动状态。他们开始在行业中深深扎根，从一名临时的“跑单者”，沉淀为一名专业的“从业者”。
“2021年我大专毕业，没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。当时想着送外卖过渡一下，没想到一干就是4年多。”27岁的淘宝闪购骑手徐俊说。
来自河北衡水的王莎莎是一名女快递员，已在京东快递工作了11年，此前在库房分拣货物、在配送部派件揽件，如今的她已成为快递站站长助理。
随着行业发展从爆发期进入稳定期，不少配送行业从业者开始从单纯追求“送得多、赚得快”，转向对职业尊严、发展权益和人生未来的多元期待。
“重复一项工作没意思，我想多学一些知识和技能，挑战不同工种。”王莎莎说，“负责配送时，要保证货不送丢、服务态度良好；做站长助理，则需要扎实的业务知识来处理各类投诉，更考验问题解决能力；下一步，我计划竞聘站长，学会找商家、谈合作，锻炼沟通能力。”
徐俊每月能拿到1万多元的工资，但他不满足于现状，积极寻求突破。“平台内部晋升员工，很多是从‘育英计划’人才池里挑出来的，骑手报名这一计划的积极性很高。”徐俊说，为了实现转型，自己在2023年报名“育英计划”接受运营管理培训，如今已经从一线骑手成功转型为行政管理人员，走向了职业发展的新天地。
据了解，美团为骑手提供了人才培养和晋升通道，并联合合作商共同为成熟骑手进阶发展拓宽路径，形成“骑手—组长—助理站长—站长”的成长路径。美团骑手保障组负责人田冶介绍，美团与国家开放大学合作，为骑手提供深造机会，由美团承担全额费用。项目已开展5期，累计输送385名骑手到国家开放大学物流管理专业学习。
“做快递小哥对学历要求不高，但想要进步就得提升素质，提高认知水平。”“95后”京东快递小哥臧继全说，初中辍学的他为弥补学历短板，在公司鼓励支持下，开始攻读物流管理专业，并计划大专毕业后向着本科学历进发，为未来发展早做准备。如今，他业务能力出类拔萃，还被授予首都劳动奖章、“北京市劳动模范”称号，未来职业发展可期。
城市守护者
如今，外卖和快递服务已不再是人们日常生活一个简单“选项”，而是演变成了维系城市正常运转的基础性保障，如同水电网络一般，深度嵌入城市肌理。
红餐产业研究院综合餐饮企业大数据发布的《中国餐饮品牌力白皮书2025》显示：2024年，全国餐饮外卖市场规模超过1.27万亿元，同比增长6.2%，占全国餐饮收入的22.8%。国家邮政局监测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邮政行业寄递业务量完成2165.1亿件，同比增长11.8%。其中，快递业务量完成1989.5亿件，同比增长13.6%。
对于大量中小企业及个体工商户来说，线上业务已经从“补充收入”变成了“生存支柱”。没有千万小哥支撑起的即时配送服务，许多商家的营业额将锐减，甚至难以维系。而对于消费者而言，外卖和快递服务已成为刚需，尤其是在极端天气里，小哥们承担了配送生活物资的关键任务，成为保障城市正常运行的重要力量。
“以前叫我们骑手，现在叫我们骑士。”王志强在北京跑了5年外卖，明显感受到客户对这一群体越来越包容，“刚开始送外卖时，要是送错、送晚，有些客户态度会很差，现在基本不会了。如果碰到下雨天，客户还会主动提醒我注意安全，让我慢慢送、别着急”。
52岁的李超军在京东做快递员已有20年。“以前人们都觉得没啥可做的才去送快递，说是快递员都怕被瞧不起。现在，这份职业逐渐获得社会的认可和尊重。”李超军说。
小哥对于城市的意义早已超出了送快递或外卖本身，成为连接城市情感的纽带。京东快递员李豪说，“我送的小区里有很多老年人，有的子女不在身边，家里的重活、累活我会主动帮忙。有的老人不会线上下单，我也会抽空专门跑一趟，帮他们在手机上操作”。
很多平台企业也倡导外卖员参与城市公益事业，通过荣誉表彰、物质奖励、专项支持等措施鼓励他们多做好人好事。路遇紧急情况挺身而出、看到公共设施损坏及时上报、发现安全隐患顺手解决……点点滴滴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，守护着城市的各个角落。
2022年，作为淘宝闪购“党员突击队”队长的李雪贞开始参加志愿服务。2023年，淘宝闪购与北京朝阳区团结湖街道的养老餐桌合作，李雪贞主动请缨，为行动不便的老年人送餐上门。
“刚开始骑手怕给老人送餐影响正常配送，不愿意参与。我是党员，应该起到模范带头作用。我和其他几名党员最先报名，带动更多人加入进来，送餐队伍逐渐壮大。”李雪贞说，老年人倾向于熟人送餐，外卖员就组成小队，每人负责固定的三四户老人，每天定时定点送上热乎饭菜。“虽然参加养老送餐服务获得的补贴有限，和送平台单相比收入少一些，但还是有越来越多骑手愿意加入送餐队伍。”李雪贞欣慰地说。
在平台、社区、工会等组织共同推动下，小哥群体逐渐成为城市的守护者，他们乐于助人、见义勇为，有的还协助警方破案。这支穿梭于城市街巷的“骑士”，正以更专业、更有温度的形象，成为现代都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前不久，淘宝闪购给百万城市骑士制服免费换新。新制服不仅时尚，也更职业、更好穿、更安全。淘宝闪购党委书记、工会主席肖水贤表示，这是淘宝闪购“城市骑士”职业化进程的一个重要节点。骑士职业认同感的提升，会进一步转化为服务品质的优化，同时也能激励更多人参与城市服务与建设。
保障待升级
作为数字经济新业态催生的新职业，快递员、外卖员群体正面临着双重境遇：一方面，他们享受着数字赋能带来的红利，可以高效接单、智能规划路线等；另一方面，他们也遭遇了新职业带来的新问题，如从业人员流动性大社保如何覆盖、消费者即时体验与骑手权益保障如何平衡等。这些都是摆在管理者和从业者面前的课题。
“以前送单时间很赶，确实有安全隐患。现在平台派送机制更加科学，取、送餐地点集中，路线规划也清晰合理，配送时间很充裕。”王志强说，平台不强行派单，外卖员根据自身能力按需接单；如遇商家出餐慢等情况，可以向后台申请，延长送餐时间或转单给其他配送员。
装备的迭代升级也为外卖员保驾护航。美团的外卖员们戴上了智能头盔，这款头盔可以对安全情况进行实时监测；淘宝闪购为外卖员配发了急救包，里面有基本医疗用品，新工服臂章贴上写有配送员血型、紧急联系方式的卡片。“这些智能化、定制化、人性化装备让我们更有安全感。”徐俊说。
新职业群体缴纳社保问题被社会广泛关注。“刚开始并不清楚缴社保的作用是什么，只知道每月到手工资少了很多，心里很着急。”李豪说。一些快递员和最初的自己一样，认为缴社保用处不大，甚至存在抵触心理。后来，李豪了解到社保的兜底作用，开始转变观念，并积极影响着身边的人，“如果有快递员问我是否要缴社保，我会告诉他这是给未来增加的一层保障”。
目前，一些平台企业对外卖员、快递员的社保缴纳以自愿参保方式为主，也有企业做到了社保全覆盖。美团推出骑手社保“全国版”，京东快递员享受与其他岗位员工相同的社保福利等。
“平台公司为灵活就业人员缴纳五险一金，不仅可以扩大社会保障体系覆盖面，维护就业人员合法权益，更为重要的是，原本模糊的劳动关系会变得清晰。为全职灵活就业人员提供五险一金，本质上默认了平台公司与这一群体之间的雇佣关系。这是劳动关系在实践中的一个突破，值得更多平台公司借鉴。”李长安说。
作为新职业群体，小哥们还有一些很具体的困难需要解决，比如城市道路中缺少适合快递车、外卖车的停车点；公共充电设施较少，车辆装备充电不便；不少小区门禁管理未能充分考虑快递外卖的配送需求，使得“最后100米”配送服务受阻……这样的困境通过个体难以突破，需要平台、有关部门和社会共同努力，以更均等的服务、更完善的保障，让新职业劳动群体更好融入城市并发挥更大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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